那个奔跑的阿富汗女孩。

更多精彩尽在这里,详情点击:http://wfdongtai.com/,菲尔塔

阿富汗国家电视台记者马立克和狄安娜,是我唯二认识的阿富汗朋友。我们相识于 2008 年的柏林电影节,之后再次在北京奥运会期间相逢。

我们在三里屯吃饭,随后又去了南锣小酌。马立克是个谨慎的年轻人,只在适当的时候发表意见;狄安娜美艳、活泼,健谈;她穿件低胸的裙子,喝酒、抽烟,喜欢和马立克争论,而且必要力争上游上风。马立克对她纵容又呵护。他们两个,尤其是狄安娜,和我印象中的阿富汗人形象完全不同。

因为这两位朋友,我得以采访了在北京奥运期间备受媒体关注的阿富汗女运动员卢比娜,并在 2008 年写了以下这篇文章。

卢比娜戴着头巾,穿着长袖长裤参加了百米预赛,又以倒数第一的成绩被淘汰,被媒体称为“阿富汗的刘长春”。然而,离开赛场时,卢比娜微笑着向所有人挥手告别,那笑容让世界看到了,在血与火之外,阿富汗本具的美好。

马立克、狄安娜、卢比娜,他们都生活在退场之后的喀布尔,2001 年之后,喀布尔的女性过了几年无比珍贵的自由生活:不穿罩袍,女性可以参加工作,也可以参加体育活动,尽管还要戴着头巾,穿着长袖长裤。

你见过在游泳池中还要穿长袖长裤的女性么?对于狄安娜、卢比娜来说,那就是他们生活的环境。

13 年过去,再度重掌阿富汗政权。喀布尔和平交接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这三位朋友,不知他们现在人在何处,是否平安?

狄安娜穿了条大领口的黑裙子,很美。她拿起一杯酸梅汤,要马立克把这杯古老的中国传统饮料拍下来,马立克忽然迟疑了几秒钟,跟她说了些什么。狄安娜点点头,放下了酸梅汤。

“我对她说,这么拍,会拍到她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你知道,我们是穆斯林国家。我无所谓,但是如果影像拿回喀布尔,被人看到,就会……”马立克解释。

狄安娜和马立克,都来自阿富汗的喀布尔,他们都是纪录片导演,是工作上的好搭档。在马立克眼中,自己的这位女搭档是典型的阿富汗新女性代表:在伊朗受大学教育,热爱文艺,英文流利,喝酒,和男人一起工作时寸步不让。而且,她几乎是阿富汗唯一的纪录片女导演。

他们来到北京,是为了拍摄卢比娜,阿富汗历史上唯一一位接连参加了两届奥运会的女运动员。

卢比娜在 8 月 16 日开幕式上引起过很多网友的关注,她穿着阿富汗红色传统长裙,网友们四处转贴这张照片,称赞她的美丽。然而,卢比娜 8 月 17 日就离开了北京。

卢比娜参加的是女子 100 米比赛。8 月 16 日的女子百米预选赛,卢比娜的成绩是 14 秒 80,比倒数第二名整整落后了 1.5 秒。她也是穿着最多的一个,头发被一顶头巾严严地包裹起来,短袖T恤,长运动裤。

“我知道这会影响我的成绩,但是,我是个穆斯林。”电话采访她时,卢比娜说。

对于接受采访,卢比娜表现出一种谨慎的态度。第一次打通电话时,卢比娜借口这不是她的电话而挂断了。第二次打去,是卢比娜的父亲接的。最后在狄安娜和马立克的帮助下,卢比娜才接受了本刊记者的采访。

1996 年之前,阿富汗全国教师中的 70% 和政府公务员中的 50% 都是女性,首都喀布尔从事医疗工作的工作人员中也有 40% 的女性。

1996 年开始,阿富汗女性本已获得的受教育、穿现代服装的权利重新被剥夺。

1999 年,由于禁止女性参加体育活动,国际奥委会取消了阿富汗参加奥运会的资格。

2001 年,统治结束。但在阿富汗国内,女性参加体育活动依然备受争议。

奥运会开幕 15 天前,她忽然接到阿富汗奥委会的电话,得知自己将作为阿富汗唯一的女运动员参赛。原因是原定参加女子 1500 米和 3000 米项目的阿富汗最有名的女运动员麦赫布巴·阿哈德亚尔在 7 月初突然“失踪”了。

与卢比娜一样,阿哈德亚尔今年 19 岁,她出生在喀布尔的贫民区,曾获得阿富汗国内锦标赛的第一名。

出于尊重传统,无论训练或比赛,她都裹着头巾,穿着长袖和长裤。但在国内训练期间,她还是受到了嘲笑和威胁。

“瞧瞧,这就是我们国家的英雄。”阿哈德亚尔平时走在路上,总会遭受到无知的男孩子的嘲笑。

“有很多人给我打来电话,说我不应该去做一名运动员。常常会有一些陌生的男人在我家附近走来走去,晚上他们会向我家的窗户扔石头,还会悄悄递来恐吓信。” 阿哈德亚尔曾这样描述过自己的境遇。

卢比娜说,7 月初,正在积极备战奥运的阿哈德亚尔收到了极端分子的恐吓信,自此失踪了,到现在依然没找到。

卢比娜受到的攻击没有阿哈德亚尔那么强烈。但是每次训练,家人都会开车把她送到训练的场地,训练的时候也会一直有两三个人陪伴。

训练结束,家人会接她回家。在训练时间上,卢比娜也是有选择的:“一般我会把时间选在 16 点后,到 18 点结束。其他时间我不随便出门。”

对卢比娜来说,坚持训练需要一定的心理强度,“有时候人们会嘲笑我,不过我不在乎,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卢比娜说,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至少在家族的女人中,她是最幸运的一个。卢比娜的家庭,是喀布尔典型的中等人家:爸爸是建筑商人,一人养活全家;妈妈是传统家庭妇女;5 个姐妹,2 个弟弟。

卢比娜说,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喜欢运动。3 个姐姐,2 个妹妹,最小的妹妹 2 岁,已经表现出了对网球的兴趣,1 个妹妹喜欢跆拳道,3 个姐姐喜欢踢足球。然而3个已经长成的姐姐都只能和妈妈一样,待在家里,结婚了的做家庭妇女,没结婚的等着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以便在余生给他做家庭妇女。

本来,等待着卢比娜的是和她姐妹差不了多少的命运。 然而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 2004 年,那一年她 15 岁。

2001 年政权结束后,喀布尔的女子学校重开。卢比娜得以在女子学校继续学业。她喜欢跑步,校运会上比别的女生跑得快了些,跑进了 14 秒。

没想到,竟因此受到了阿富汗体育运动委员会的注意,进而获得了参加雅典奥运会的资格。

雅典奥运会上,卢比娜的成绩是 14 秒 14。这同样不是一个好成绩,但雅典奥运会是阿富汗在政权结束后参加的第一届奥运会,卢比娜因此在雅典受到了巨大的关注,所有媒体都把她看做是跨越性别藩篱的女英雄。

在雅典奥运会上,记者们在文章里写下她面对采访时的羞怯和不自信。她说,她只希望她自己能给其他的阿富汗女孩做个榜样,说明女孩子也能做运动员。

然而,雅典奥运会之后,卢比娜却没有继续运动员的生涯。女子学校毕业后,卢比娜选择进一家私人银行做市场推广,跑步,菲尔塔成为了业余爱好。

训练的一切费用都必须由自己来付,场地缺乏,参加北京奥运会前,她只进行了两周的训练,训练场地是她家附近的一条水泥路。“条件很差,很容易受伤。”卢比娜说,“每次跑步结束我都觉得脚痛。”

卢比娜说,她知道自己的成绩不好,但是她觉得,对她来说,“能出现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是最重要的成功”。

卢比娜提到她的教练曾是阿富汗国家级的运动员,统治期间他失去了参加重大比赛的机会,因此对他来说,卢比娜能参加奥运会,不仅仅是卢比娜自己的梦想。

她能成为运动员,父亲和母亲都给了她很大支持,然而父亲毕竟年纪大了,她希望自己能承担起做子女的责任,赚钱养家。她希望自己赚到钱,能给自己买双好的跑鞋。

这一次来北京,阿富汗一名手机运营商承诺,如果这次有运动员能拿到奖牌,就可以获得 5 万美元的奖励,即使不能拿奖牌,所有运动员也都可以获得 5000 美元的奖励。

代表阿富汗参加男子 100 米比赛的男运动员马苏德在预赛中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被淘汰,他和前一位选手的差距甚至拉开了 10 米。

而马苏德的训练场地,是喀布尔一座小山的碎石山道,马苏德笑着说,在那里训练有助于开阔视野。他说:“我也想出现在决赛场上,和世界顶尖高手同场竞技。可是……”

传说中,阿富汗男人非常大男子主义,但卢比娜说,在北京,阿富汗的男选手对她都非常照顾。 她甚至提到了一个细节:在奥运村,卢比娜想买一束鲜花,可她没有足够的钱,马苏德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了那束鲜花,送给了卢比娜。

不一定非要拿到奖牌,但世界会通过他们认识到一个不同于电视新闻里充斥苦难和鲜血的新形象。

对于坚持戴头巾和穿长裤,卢比娜的解释是她要尊重阿富汗人的习惯和传统。“这是盛大的赛事,是公共场合,我需要把自己遮起来。”卢比娜很坚定地说。

阿富汗难民玛索玛 · 阿里 · 扎达,参加了东京奥运会的女子公路计时赛。

而在奥运会比赛接近尾声时,8 月 20 日,卢比娜的另一名同伴鲁胡拉·尼帕伊,在男子 58 公斤级的跆拳道比赛中,获得了一块铜牌。这是阿富汗历史上第一块奥运奖牌。

来北京之前,鲁胡拉·尼帕伊曾在电视上坚定地说,他一定要为阿富汗历史上的第一块奖牌奋斗,“我想让世界看到,阿富汗人也可以在体育赛事上取得好成绩”。

从那段视频中可以看出,在喀布尔,他训练的道馆,也只是一座简陋的二层水泥小楼,训练的房间也相当狭窄。

在那段采访里,尼帕伊说,最初,他练习跆拳道的目的,只是希望在局势混乱的喀布尔,保护自己和家人,使之不受暴力的伤害。

电话里,卢比娜告诉本刊记者,她只想表达,自己对于体育运动的热爱。“我爱奥林匹克,我爱北京。”她说。

*本篇文章经过作者本人同意转载,首发于《三联生活周刊》 2008 年第 32 期。

留下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